一道五选一的选择题,正确率能低到什么程度?答案是7.4%。也就是说,92.6%的人做错了。而闭着眼瞎蒙,正确率都有20%。
这是11月19日韩国2027学年度高考里的一道题,科目是世界史,题号第2。
题干是一段帝王自述,大意是:中国未能统一,战乱不止,称王称帝者众多,车轨宽窄不一,货币种类繁杂,百姓陷入混乱。于是朕受天命登上帝位,统一度量衡,铸造形制与重量统一的新钱币。又为了便利物资流通,动工开凿从都城到潼关的广通渠。朕统一中国已有数年,如今要越过长城征讨北方游牧民族,以安定天下。
问:关于“朕”,下列说法正确的是?
选项五个:设立军机处、焚书坑儒、定国号为元、废除九品中正制、派张骞出使西域。
官方公布的答案是第四个,废除九品中正制。
按韩国教育广播公社的估分统计,87.7%的考生选了第二个“焚书坑儒”。答错的人里,绝大多数错在同一个选项上。
这不是“难倒一片”,这是把人往同一个坑里引。
坑挖在哪儿?就在“广通渠”这三个字。
广通渠是公元584年开凿的,下令的人是隋文帝杨坚,主持工程的是宇文恺,引渭水从大兴城到潼关,全长三百余里。这是隋朝的第一条运河,比后来隋炀帝那条著名的大运河早了二十多年。
而秦始皇修的是灵渠。汉武帝没修过这条渠,忽必烈和雍正更不搭边。一个渠名,就把题干里的“朕”钉在了杨坚身上。
杨坚在581年接受北周禅让,建立隋朝,定都大兴城。589年灭陈,结束了西晋末年以来近三百年的分裂。他确实统一了货币——开皇元年废掉南北朝的杂币,铸开皇五铢;也确实统一了度量衡——颁铜斗铁尺;北方游牧民族主要是突厥,隋初多次被侵扰,后期反击,杨坚后来被突厥尊为“圣人可汗”。
至于废除九品中正制,正是他的手笔。九品中正制始于曹魏,中正官多为门阀世族,最后搞成“上品无寒门,下品无势族”。杨坚登基后废了这套制度,开皇七年诏令各州每年推荐三人,开皇十八年以“志行修谨”“清平干济”二科举人,开了分科考试选官的口子。隋炀帝设进士科,是后来进一步完善的。
其他几个选项也都是精心设计的干扰项。军机处是雍正年间设的,定国号为元是忽必烈,张骞通西域是汉武帝派的,焚书坑儒是秦始皇干的。五个选项,对应五个帝王,只有第四个能和题干对上。
更妙的是,这题的逻辑是闭环的。就算你不认识广通渠,也能用排除法做对:九品中正制是公元220年曹丕时期才创立的,秦始皇去世四百多年后它才出现。秦始皇怎么可能废除一个还没出生的制度?
那为什么九成人还是看成了秦始皇?
因为隋文帝和秦始皇的履历,重合度高得离谱。都结束了长期分裂,一统天下;都统一了货币和度量衡;都北击游牧民族;都搞了大工程。题干开头那句“车轨宽窄不一”,几乎是照着“车同轨”的叙事口吻写下来的。
读到一半,大脑已经自动补上了“秦始皇”三个字,剩下的文字就只是走个过场。
考完之后,韩国教育课程评价院的异议留言板被挤爆了。截至11月20日晚9点,共收到79件异议,这一道题独占14件,是今年全部科目里被申诉最多的一道。世界历史科目本身收到12起异议,其中8起针对此题。
有考生干了件很时代的事:把原题喂给ChatGPT,晒出截图,“你看,AI也选②,凭什么评价院说是④?”
这张截图很快传开了。可说句实在话,这类证据当不得真。提示词可以换,答案可以重新生成,挑一张自己想要的并不难。AI在这道题上跟九成考生犯了同一个错,说明的不是答案有问题,而是这个“熟悉的错觉”有多强。
历史讲师和专家的意见倒是比较一致:这是一道故意用秦始皇的熟悉感做诱饵的高难度题,但很难认定为出题错误。卷面上标着3分,韩国高考每题2分或3分,3分就是“难题”的标签。它出现在第2题,通常送分的位置,本身就是出题人贴的第一张警示条。
按流程,异议11月23日18点截止,24日起专家审查,12月1日17点公布最终答案,12月11日出成绩。从业内判断看,翻盘的概率不大。
这道题能出圈,靠的不只是“套路深”。它照见了一个更普遍的问题:我们的历史记忆,有多少是被标签替代的。
一提统一度量衡,就是秦始皇;一提运河,就是隋炀帝;一提盛世,就是唐太宗。这些标签本身没错,错的是它们把其他同样重要的人和事盖住了。隋文帝结束了近三百年的分裂,开皇之治给盛唐攒下了厚实的家底,可他在大众记忆里的存在感,远不如他那个败家的儿子。
还有个背景值得一提。世界史在韩国高考里是小众选考,今年报名2.35万人。2021年,“东亚史”被从高考中移除,当时历史学界有过不小的反对声浪。韩国大学里中国相关专业这十年也在收缩,2014年全韩有144个相关专业、3528个入学名额,到2024年降到118个专业、1573个名额。系统接触的通道在变窄,靠零散知识拼出来的“熟悉感”就会变多。
一道题的正确率,当然不等于一代人对某个国家的了解程度。可7.4%这个数字至少说明,当知识长期处在考试体系的边缘,考生对它产生“我好像知道”的错觉,而缺少精确分辨的动力,是再自然不过的事。
两万多名韩国考生,用一道3分题把隋文帝记住了。这个代价有点大,但也算没白错。


